游人叹-童紫薇(2/2)
蓬莱殿清静,最是雅致,她居于此间,有时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神仙一样。
然而如徐知卿只能短暂沉溺于她与谢景年的琉璃世界一样,童紫薇的蓬莱仙境也只能快活一瞬——
她有一个很不安生的妹妹,童朝颜。
紫薇一遍遍叮嘱,只盼妹妹从此不再生事安分守己,她不知道,这一切于朝颜已经晚了。
在童朝颜又一次触怒皇太后后,傅慧恩奉命入宫教导庶女。
她能教导什么呢?在朝颜眼里,自己这个嫡母早已是恶人了。
傅慧恩只是将她从朝颜生母那儿得来的大额银票交给女儿,不住地叹气:“早知如此,我当初该舍了这张脸把那孩子抱到我房里养着的。谁成想她爹娘将她养成这个模样?我本想将这些东西直接给了太后,可眼见太后如此不喜她,这些东西交上去恐怕她就没命了……你拿主意吧,若是可以,还是多保全她……那孩子有今天,也是我做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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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淑夫人来给紫薇报信——早朝之上众臣直指安妃卖官鬻爵,还请她在太后面前说情。
她知道,在皇太后面前卖惨是没有用的,太后没兴趣听朝颜的故事。
紫薇以退为进,主动呈上童朝颜的罪证,不言朝堂是非,只以一个姐姐的身份为妹妹求情——皇太后亲自下旨处死了亲妹妹,姐妹之情,太后得不到,所以最为动容。
皇太后终于松了口,让紫薇长舒一口气。
她想,往后她可以好好守着妹妹,过她向往的安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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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长柔死了。
一尸两命。
紫薇甚至来不及为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的长公主掉一滴眼泪,就要面对施加在亲妹妹身上的酷刑。
她看着朝颜白玉无瑕的肌肤被一把银刀划开,只觉得自己也疼得肝肠寸断。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紫薇整个人都打着颤,全靠秦西静扶着才勉强站住。
“姐姐,你永远不会懂,我有多羡慕你……”
“你的母亲是皇室郡主。她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一个轻蔑的眼神,府里的下人就敢给我娘脸色瞧……”
“朝颜,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么?”
“清晨花开,傍晚凋谢。在父亲眼中我娘和我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牵牛子,低贱、卑微,哪天死了也没什么要紧。”
“可你不一样。童紫薇。父亲要你花开百日红,要你为童家光耀门楣!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他连光宗耀祖的资格都不给我……”
紫薇摇着头,说不出话。
她没法回答朝颜。因为她自己也知道,父亲并不喜欢妹妹,童家没有人关心朝颜。她给朝颜的爱护,远不足以弥补旁人给她的冷落。
朝颜说她胜在有个做郡主的母亲。
对,也不对。
傅慧恩胜过的不是朝颜的母亲,是童守忠。
童朝颜死了,死在昌德门前,死在一片鲜血里。
纵使傅承襄追封她皇后,为她粉饰罪过,赐她新名,那些有关安妃卖官鬻爵惑乱朝纲之辞依旧传的沸沸扬扬。
紫薇病倒了。
皇太后开恩,将端郡主接来平江园照顾她。
“是我没有教好她。”紫薇躺在病床上,睁着双眼流眼泪。
傅慧恩说:“太后让你教她时,已经晚了。她在上书房名为公主伴读,实则陪伴皇帝左右。皇帝那样的性子……”
紫薇拉了拉母亲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傅承襄纵使被囚,也是皇帝。傅慧恩虽是皇帝的堂姑母,却是臣下。
于是傅慧恩没有再说下去,可紫薇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近墨者黑。
傅慧恩又说:“况你那时才几岁,怎么就教得了她?要说错也是我错,那孩子打出生就是错了,是我们上一辈的错孽。轮不到你自责。”
紫薇听着母亲讲了昔年旧事,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总是缺席她的成长,甚至见了她都低着头。
傅慧恩搂着女儿,叹气:“我想,我的女儿就是最好的,容不得人说一句不是,哪怕那人是你父亲。就这样撑着这口气过了几十年。”
紫薇想,或许世间的大多事都是如此,难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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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特地将端郡主接来平江园,照料康贵嫔是其一,避祸是其二。
濮真入侵,仓皇之下,大多皇亲都留在京城。这其中包括皇太后的亲妹妹淳王妃,也包括荣乐公主傅长慈。皇太后连亲妹妹与康帝后嗣都顾不及,却周全了端郡主,其爱护康贵嫔之心可见一斑。
然而傅慧恩还是在这个冬天溘然长逝。
她身体素来孱弱,连年将养足不出户,乍然远行离京,舟车劳顿,不免病倒。
彼时皇太后已逝,秦西静主事。
她不肯大费周章浪费财力,就在平江园附近寻了地方安葬傅慧恩。又因诸事繁杂,她们就要回京主持小皇帝登基,傅慧恩的丧事办的十分潦草。
紫薇在母亲坟前磕了两个头,就被秦西静身边的宫人拉上马车回皇城去。
“目今各地纷乱狼烟四起,京中多少人蠢蠢欲动,你还在这儿哭灵?”秦西静开口呛她。
童紫薇没说话,不搭理她。
朝颜走了,皇太后走了,母亲走了……紫薇有预感,大越也不远了……
她成了康太妃。落在她头上的,是教导小皇帝的重任——朝堂无人,谢景年傅仪逊等一批良臣都各处奔走分身乏术,无暇教导年幼的傅原容。
紫薇偷偷地想,一个王朝,连教导皇帝的人都没有了,还能长久吗?
与她一同教导傅原容的还有秦西静与罗惠。
罗惠想教出一个能够中兴大越、挽大厦之将倾的帝王之才,紫薇没有那样的大志。她想,目今之势,茍且偷安已经很好了。
但她总是争不过罗惠的,也就不与她争。
倒是秦西静,因与紫薇同是悼帝后妃而觉得罗惠反驳紫薇就是打了她的面子,时常相争。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很久。
紫薇在宫巷里遇上怒气冲冲的罗惠。
她问:“又吵起来了?”
罗惠气得直甩袖子:“你要是想活命就快收拾东西趁乱跑出去吧。咱们的好太后把玉玺都拱手让敌了!”
紫薇愣住,看着罗惠扬长而去的背影,她想,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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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的路上,她遇到了裕忱。
“康主子!”裕忱叫她。
紫薇摇头:“不是主子了。”
他们和几个宫人一起将罗惠的尸身送入皇陵安葬,又找到崇显太后被盗的棺椁安葬了,在皇陵附近的庄子安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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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越陵附近有一处小有名气的景点,名紫薇庄。
每年夏,庄子里的紫薇花紫红一片,耀眼夺目,似乎彰显着大越也曾经历过八方来朝、歌舞升平的仁宪盛世。
传言说,大越的末代皇妃居住在这里。
与封建王朝相隔着时代鸿沟的人们对自己不曾经历也难以想象的时代充满好奇。他们为了寻觅越朝未解之谜的真相争相来到紫薇庄,希望能够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末代皇妃,但最终都无功而返。
只有了解当年越宫旧事的人,会在看到庄前的楹联时明白,紫薇庄里真的住着前朝末代皇妃,康孝贵妃。
楹联上书: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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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碎碎念:
“康孝贵妃”是战乱平定后越银杏等人给予童紫薇的加尊。
1-楹联与花签
紫薇庄的楹联“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对应的是“三占花签”中童紫薇抽到的菊花签“快哉南风,秋丛绕舍似陶家,得此为隐士高人”。
这句楹联出自元稹的《菊花》,全诗后两句是“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对应的是大越最后一朵花——菊的凋亡,罗惠逝世后再没有花开了。也照应童紫薇正是罗惠的送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