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来(一)(2/2)
小路寂静,一对身影被街角灯芒拉成相偎相依的形状。
******
羊城白天鹅宾馆,是第一个由中国人自己设计施工和管理的现代化酒店。
高耸的宾馆大楼,靠近珠江北岸,矗立在洋建筑林立的沙面,结合了西方现代设计和岭南园林特色。
现代大楼里著名的“故乡水”园林名景,令人叹为观止。
灯光交错五光十色,像是投在染缸里的染料,逐渐褪去,最后全部混合在了夜色静谧的珠江里,只留下最纯粹的墨。
贝静纯站在落地窗外,万家灯火随着暖黄光线折进琥珀色眼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纪鸣舟第一次见到她,在这双漂亮的瞳孔里清楚地看见自己,让他感觉新奇又着迷。每一次看,都会有新的发现,竟然能看到世界上最让人留恋的光景。
现在,他只想快点把她从寒夜的寂寥里打捞回来。
“你知道吗?白天鹅有3台劳斯莱斯,两台银影,右舵版,还有一台银云,86年为了迎接伊丽莎白二世访问广州,霍英东特别赠送酒店三台豪车。”
纪鸣舟见贝静纯偏了偏脑袋,是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小动作,不动声色道,“明天我们在酒店里的粤菜餐厅‘玉堂春暖’叹早茶吧,传闻‘玉堂春暖’的虾饺皮极粘,若是落入瓷碗,用筷子夹起虾饺,碗也会跟着悬空。”
他比了比,能粘起碗,得筋道到什么程度?
这个知识点难不倒贝静纯:“旧时的虾饺皮不是用澄面制作,而是用旧陈米晒干后压成粉做的。虾饺皮里下了澄粉,皮薄且韧,才会又弹又粘。看似简单,实则很考厨师功夫:过一分则皮过厚过干,少一分则皮易破。”
她又说:“如何判断一只上乘的虾饺?看形——弯梳形,蜘蛛肚,不少于十二褶为佳;观色——皮白如雪,薄可透视;最后是品味——柔韧不粘,馅够爽脆弹牙,味道清爽鲜香。”
“那明早行程就这么定了。水滚茶靓,食品精美,一盅(茶)两件(点心),称心如意。”
纪鸣舟不由分说,单手轻巧地圈住纤细手腕,领她回酒店客房。
酒店是纪芸珍订的,也是她同意纪鸣舟背伤未愈就远行的条件,否则也难以瞒过细心的纪何慧珊。
跟宽阔的房间面积不同,这Kgsize的大床房看起来并不霸气。今晚要跟纪鸣舟一起挤着睡吗?
“不要把看到的床都跟我们家那张比。”纪鸣舟有了读心术。
我们家......贝静纯点点头,没错,大概只有纪鸣舟才会给订制一张如此浩瀚的床。浩瀚......这个形容词让贝静纯偷偷弯起唇角。
纪鸣舟也跟着微微一笑,手臂一伸,轻松抓过长椅背,朝自己面前挪动——贝静纯一惊,毫无防备地连人带凳倏然来到他眼前。闻到他衣领处淡淡木质气息,感觉再近零点一分,就要碰到纪鸣舟的长睫毛了。
“那今晚的行程也这么定了。”他克制气息,没有用询问的语气。
耳畔传来轻轻痒意,他的食指在缠绕她发尾,引得贝静纯的呼吸节奏错乱,不自觉地嗔道:“小心你还有伤!”
“同床共枕的意思是,单纯盖被子睡觉。”纪鸣舟声音里带点顽劣的轻浮。
“那你还想干什么!”窘迫小猫露出利爪。
“其实这点伤根本不碍事。”
“纪鸣舟!”
“YesMada!”
“放开我,我要去洗澡了。”
纪鸣舟双手懒懒搭在椅子扶手处,修长的手指自然地下垂,顺着她的话,“请太太明鉴,我没碰你。”
贝静纯白皙脸颊上淡淡的粉晕生动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擡手碰了碰,以为这片云会飞走。结果这片粉红浓得仿佛春日里骤然起来的雾。
******
五星级酒店的床品,比贝静纯想象中更舒服。她倦怠地趴在床头,揉了揉酸胀的眼,听见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声音,像极了冬天傍晚来临前,山谷小屋里橡木升起火焰,噼里啪啦。
小婴儿时的贝静纯,曾跟随父母在挪威待过一个冬天。这些记忆都是方修后来跟她说的。贝静纯自然不记得了,但她能想象出来。千金大小姐贝秉芳在挪威学会了用劈木机劈柴,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成为游刃有余的烧柴专家。
后来有个电视访谈节目邀请普通人和专家一起讨论如何劈柴烧柴,单纯唠嗑吹水的节目播出后竟引起巨大反响,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差点被打爆,只为争夺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说法:争论哪种姿势劈柴效率最高?哪个方向堆柴会让火焰燃烧得更旺?贝秉芳也是热情观众之一。方修每次讲起这段往事,都会笑弯了眼。
小贝静纯问爸爸:“你和妈妈为什么喜欢劈柴呢?”
方修摸摸女儿的小脸:“爱是永不熄灭的光,爱是沉默,我们更愿意用壁炉中燃烧的火来诉说,汹涌的爱意深藏在里面了。”
爱可燃烧,或可耐久,但二者不可共存①。
火焰燃烧得有多么炽烈,燃尽时的灰烬世界就有多么寥寂残忍。方修死于一场火灾意外,丧身火海的还有跟他一起去考察的四个学生,全是家里的独子。
贝静纯忽然回到了那个压抑恐怖的现场,情绪失控的家属扬言要烧死她给无辜离世的人陪葬。她什么都没了,唯有怀里这盆脆弱的仙客来,花枝纤细、花瓣摇摇欲坠。他们用最狠毒的语言诅咒方修和她要下地狱,朝她吐口水、扔垃圾......
贝静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背脊弓成一弯,不顾一切地护着怀里那盆唯一的念想。
她思念家人的时候,又能与谁诉说呢?一个只有10岁的小女孩,身上有多少泪水呀。如凤凰涅槃,求求了,让她在泪水里重生一次吧。
“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
纪鸣舟翻了个身,低声问,“你睡了吗?”
面前的人鼻息咻咻,带着梦里的哭腔呜咽。
纪鸣舟打开床头灯,温柔的灯光如涟漪在她脸庞缓缓泛开,贝静纯像是清醒了些,停止抽泣,额头上滋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午夜梦回,记忆浮沉。噩梦余悸,让她已经无意识地寻找热源,贴了过来,头深深埋在他脖颈。
“开着灯睡,好不好?”纪鸣舟轻言细语,哄婴儿般轻拍她后背。
“纪鸣舟,我很害怕。”
“来我怀里,好吗?”
话落,纪鸣舟将她整个捞进自己怀里,她枕着他的手臂,一头柔亮软和的乌发撒开,宛如河边栖息的两只小动物,相依为命。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建起一座坚固的堡垒。
“别怕,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纪鸣舟抚摸着她的头发。
伊莎贝拉,让我做你的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