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色的月光(2/2)
闵琢舟的目光也在追着裴彻,好不容易拢起的倦意已经被风吹泄干净,他歪头挑眉,以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着他。
裴彻颇为冷淡地看他一眼:“上车。”
闵琢舟从善如流,刚想拉开车门,就听见不远处的前车异常有存在感地按了下车笛。
裴彻循声,看见前面那辆改装后的奔驰大G上款款下来一个异常骚气异常华丽的男人,他十分痞气地冲这边吹了个口哨,声音脉脉动情:“琢舟宝贝儿,那咱们下次再约啊!”
裴彻擡眸望去,和肖祁四目相接,空气中无形激起了对峙的电火,剑拔弩张。
闵琢舟舌尖无声舔过口腔内壁,心说这混蛋玩意儿绝对是故意的,他以眼神严厉警告,而肖祁却仿佛瞎了一样,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走过来,贴近闵琢舟并在他手里放了一个东西后,无比暧昧地冲裴彻一笑。
没有人会看不懂这嚣张又赤条的示威。
一股难以压制的激烈情绪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形式侵占了裴彻的大脑,他气得指尖发颤,冷声低喝:“闵琢舟,上车!”
闵琢舟皱紧眉心深深看了肖祁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钻进车中。
副驾驶的车门被裴彻用力关上,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张扬着挑衅意味的陌生男人。
“裴总好,久仰大名。”肖祁相当优雅地略一欠身,做了个十分标准地绅士礼,“感谢你这五年对我家琢舟的‘用心照顾’。”
“这位不知道叫什么的先生,”裴彻眉心一压,声音冷得就像是挂在人骨上的冰刃,“请注意措辞,什么叫‘你家琢舟’?”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了,你大可以去问,不是吗?”
肖祁微微一笑,手指压在唇上颇为愉快地冲车厢内飞了个吻,然后潇洒地转身而去……竟然就那么开车走了。
蹬鼻子上脸……这是够了。
闵琢舟前额气得紧绷出两根静脉的轮廓,连看也没看,直接扬下窗户把刚刚肖祁塞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那是用大白兔奶糖叠起的一颗小心。
纸心飘飘悠悠,好巧不巧正好落在裴彻的脚边,被男人俯身捡起。
裴彻将那玩意儿放在掌心,然后握拳攥紧,力度大得好像要把它粉碎干净,他目光刀刻般从闵琢舟脸上划过,忽然打开车门用力把他从车厢里拽出来,将那颗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纸心摊开给他看。
“闵琢舟,给我个解释。”
裴彻身体被灌得尽是冷风,几乎要被寒意沁透了。
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是,现在网上讨论的热度还挺大的,毕竟也没听说节目组和赵导有什么矛盾。”
闵琢舟知是试探,眉眼之间神情淡漠,不动声色:“也许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也说不定,赵导能力出众,金子在哪里也会发光。”
季苏白:“闵老师说得也是,很多捕风捉影的事情都是没边的事情。”
闵琢舟但笑不语,却掀起眼皮很隐晦地看了肖祁一眼。
他曾听唐琉说过,捧季苏白的人和赵桐言最近巴结上的人是同一系的,这回肖祁插手,绝对把那一整支都惹得不清。
宁城作为一个老牌城市,各种龙蟠虎踞的世家关系错综复杂,但是闵家自身难保、裴家又遗世独立,闵琢舟说到底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沾的边缘私生子,他虽然听出唐琉的意思,却不知其中关系利害。
而肖祁……就算此时他就站在这里,却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我说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吱呀”一声病房们从内向外推开,唐琉从里面放低声音走进来,看见季苏白也是一愣,她的反应和肖祁如出一辙,视线先落在季苏白那双格外有存在感的眼瞳之上,随后扬起一个非常职业化的外交笑容,叫了一声“季老师”。
唐琉虽然年轻,但在经纪人却是很有名的,季苏白回以微笑,对闵琢舟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进去看孩子。”
闵琢舟目送他进去,等门关上,才侧头看向唐琉,问:“小崽睡了?”
“嗯,”唐琉揉了揉眉心,“我看他精神不太好,就哄着他睡了……你上午说的验血报告拿到了吗?”
“问了医生,有点贫血,但是问题不大,我准备让他再这里观察一夜,没事就领回去。”
“领哪儿啊?”唐琉想起刚刚屋里闵画凑在她耳边说的话,有些懵地问,“小崽刚才告诉我,他现在不住在闵家了?”
闵琢舟没打算瞒她:“和我一起住。”
“你?”唐琉声音不自觉地擡高了一点,眼睛往肖祁那边看了一眼,问,“那裴彻那边怎么说?”
从季苏白过来后就一直沉默的肖祁此时才给了一点反应,稍微擡了下眼皮。
闵琢舟语气平淡:“裴彻同意了。”
“他同意了?”唐琉有点意外,“裴家不是出了名的‘三不沾’吗,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紧接着,她想到什么似的,迟疑地问:“不是……你答应他什么了?”
闵琢舟没接话,忽然一阵穿堂风过去,牵动了三人的衣角,短暂的风声响动后,重新坠落的空气变得冷清。
“我没有。”半晌,他淡声否认。
“没有,”原本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肖祁忽然开口,眼中的刺探像是裹着丝绸的华丽刀刃,切割般刺进在闵琢舟的眼瞳中:“你自己觉得这话可信吗?”
闵琢舟没接他冷冰冰的话茬,气氛在一瞬间显露出凝肃而僵滞的端倪,仿佛有一双手将他们之间的氧气无形挤压。
唐琉夹在两人中间,被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整得有些喘不过气,便开口尝试着缓和一下气氛:“你们俩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沉默片刻,闵琢舟率先移开了视线,平静的声音中间杂着几分自嘲:“信不信由你。”
肖祁原本站得十分慵懒,少爷似的双手环臂,一双长腿交叠,斜靠在走廊墙壁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手不再自然下垂,修长的手指将昂贵的衬衫攥出了褶皱,往日那双因为多情而显得格外潋滟的桃花眸此时却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睥睨与怜悯,居高临下。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漫长的对峙后,肖祁徒留一声轻哂,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哎!”唐琉伸手,却没拽住肖祁,她只好将目光转向神色泠然的闵琢舟,莫名其妙地问,“你俩什么情况?”
闵琢舟原本不想将火气转移到一位可爱无辜女的士身上,但鉴于唐琉这位“牵线搭桥”的女士无辜得十分有限,便问:“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能先采访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吗?”
“我……怎么想?”
唐琉先是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随后才迟钝地反应归来,平常能够舌战群甲方的糖糖女士忽然哑了火,风风火火的女孩子一瞬间变得文静了,声音低了八度:“我不是觉得……你们当年可惜么。”
闵琢舟觉得有点好笑,擡起手挥了挥,将自己无名指上的素银婚戒展示给唐琉看,语气虽然温柔,但态度却很严肃:“你还记得我结婚了吧?”
唐琉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给了个特“哲学”的回答:“虽然记得,但是忘记。”
她窥着对面的表情,补充着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被那破协议婚约绑了五年,身心都可能需要滋润……不,都需要一个陪伴,我是认真挑过的……翻来覆去还是觉得肖祁合适,他虽然表面上有点花吧,但是不是有句话叫做‘薄情人最是钟情人’么?”
闵琢舟垂眸看她一会儿,擡手揉按着自己的鼻翼两侧。
唐琉手指怼在一起:“我知道你可能对他当年离开的事情心存芥蒂,但这五年前里,我翻看过他的不少作品,有成文也有单纯的手稿……”
闵琢舟:“这有关系吗?”
“有关系的,”唐琉大概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她开口,犹犹豫豫地思索一会儿才启唇,“他创作的每一部作品里都会有一个‘原型’人物,被很多剧迷称为‘玫瑰色的月光’,这是人在创作状态下潜意识里的天然表达,我想没人会比你更清楚他心中的那抹月光是谁。”
唐琉趁闵琢舟开口打断之前,继续说:
“再说回这次换导演的事上,咱们暂时不提他把赵导换了这件事是不是完全正确的,但最起码以我知道的信息来看,赵桐言背后攀上的关系绝非善类,肖家深居简出已久,如此崭露锋芒,肖祁就算是他家名正言顺的二少爷,也必然承担了家族内外两方压力,但这些他全不在乎,我想……他甚至什么也没给你说过吧?”
闵琢舟垂着眼帘,脸上浮起一点无奈与倦色。
唐琉眼巴巴地看着他,看他乌黑的眉角微微拧紧,如蝶翼般的睫毛下目光有种隐晦的不悦。她抿紧嘴唇缩了缩脖子,担心闵琢舟埋怨她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了。
闵琢舟许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肖祁离开的方向,在最后一丝夕阳余光烧尽的时刻,医院走廊里冷白的灯光次第亮起。
一声不知是什么滋味的叹息过后,闵琢舟喉咙轻微地上下一滑,启唇:“我现在去找他,麻烦你帮我在这里看着闵画。”
唐琉点点头,目送着闵琢舟向走廊对面走去,看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电话。
不久后闵琢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仔细地看了数了数穿插在狭长走廊的楼梯过道,目标明确地在第五个过道处转身上楼。
伴随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唐琉眼中染上一点忧色,她担心自己弄巧成拙,把他们的关系推向一个裂痕更大的边缘。
天气是越发冷了,唐琉拢了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转头想要进病房,手指刚搭在门把手上,余光且瞥见对面的走廊尽头有出现一个男人。
仅仅只是匆匆一眼,拥有绝佳经纪人嗅觉的唐琉还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惊艳”,她忍不住擡起头去端详那个越发走进的男人,看他西装革履,浑身上下无不精致贵气。
男人一边走近一边留意着病房的门牌号,走到唐琉身边的时候,目光在被女人遮挡住的门牌处停留了片刻,礼貌而疏离地询问:“请问这是114号病房吗?”
“是的,”唐琉不自觉擡起手将脸前的发丝别在耳后,问,“请问你是?”
男人眉心微皱,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来探访病人还要查户口,但鉴于这里是儿童病房,对外来人员的警惕心更重也可以理解,就配合地说:
“我是裴彻。”
“裴……”
唐琉忽然瞪大了眼,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绷紧的面部肌肉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