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于泥沙(1/2)
没于泥沙
一些秘密注定会被心照不宣地湮没在泥沙之下,如果缺少一个大浪扑来的契机,大概会永远难见天日。
关于那一天Gloria和季苏白共处一室究竟谈了一些什么,闵琢舟完全被蒙在鼓里。
但事情的转机要比他想象得来的更快:在Gloria博士接手治疗的第七天,季苏白的眼睛奇迹一般恢复了光感,随后情况便一直好转,没过几天就基本恢复到原先的视力水平。
很突兀,也很微妙,这事情的合理性难经推敲,的亏Gloria的“天才”盛名闻名在外,神医圣手,才能勉强将这件事说得通。
季苏白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疗养院内修养,等到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改版过后的《童心向远方》团队便联系他,说明来由,是准备借着他大病初愈的由头,让所有嘉宾都聚在一起吃个饭,为娃综的复播预热一下。
季苏白对节目炒热度的手法见怪不怪,给节目曝光也就是给自己曝光,他不会不给剧组这个人情,便给其他嘉宾都发了一条短信,聚会地点就定在一座会馆式的临江酒楼里。
一共六组嘉宾,有两组的大嘉宾协调不开时间,整个餐会上嘉宾出席了8位,节目组新的总导也过来了,算是和大家提前打声招呼。
闵琢舟赴宴前听唐琉给自己科普过这次接手节目的新导演,此人名叫章一水,算是同辈,年龄比他们还小几岁,是他们的直系本科学弟。
章一水年龄虽然小,但是经历却不逊他人,组织过不少风格、不少题材的片子,是爱好广博且目光毒辣的多面手。
小章导的上一个项目是跟着纪录片摄组在非洲大草原拍角马,虽说和娱乐综艺没太大干系,但在“自然纪录片”这种有固定受众、并且大都激不起太大水花的科普赛道上,他的片子的收视率却爆了——圈子里对他的评价普遍很高,说他既有年轻人的野性和灵气,又不失统筹和技术上的老练与成熟。
唐琉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在工作方面却很谨慎,她从不轻易评价圈子里的人或事,即使私底下和熟人交流,多数时间也非常犀利、甚至刻薄,而既然章一水能得到她的青眼,说明此人的确有几把刷子。
有了这样的评价,闵琢舟对这位传说中的新导演心理预设很高。
倘若确定了聚会时间,闵琢舟总会预留出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的时长用来应对突发情况,所以他领着服务员到包厢里的时候,其他的嘉宾都还没到。
包厢里也不能说是没人,有个晒得跟黑猴一样的半大小子正窝在座位上打游戏。
“年轻黑猴”以一种尚未进化完全、也就是医生看了会皱眉的标准“脊柱侧弯”姿势,坐在门口最边缘的座位上,他略低着头,运指如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手机屏幕拍碎,而且神情格外投入,显然已经抵达“心流”状态,连闵琢舟领着小崽儿进来都没有发现。
明眸皓齿,格格不入。
这是闵琢舟对他的第一印象,他就像是在一个人均四位数的高档餐厅里蹿出来的野猴,带着一种桀骜狂狷的清澈,对文明人的衣香鬓影不屑一顾,从股子里透出来一种年轻人的狂气。
“半秒,半秒啊!!!”
不多时,大男孩悲愤交加地擡起头,他似乎在玩什么竞速类的游戏,显然,略微遗憾地输了。
尚未等他抒发完自己的内心剧痛,他就和屋子里另外一大一小的两人对上了眼睛。
见他游戏打得火热,闵琢舟自进来以后没出声叨扰,此时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他看见“黑猴先生”脸上先是浮起一分异常鲜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随后又浮起两朵花痴的红云,映在一张被阳光亲吻过度的脸上,显得特别喜庆。
章一水挠挠头,一下把自己刚刚还爱不释手的手机给按灭了:“你……你好,我叫章一水。”
虽然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但闵琢舟在听见他的名字时,内心还是浮起了一点微妙的反差感。
眼前这大男孩虽然莫名有种讨人喜欢的气质,但和唐琉口中那个新兴牌栏目导演的形象,还是有一定差距。
不露声色,闵琢舟平和有礼地牵起一点笑意,先打了声招呼,闵画也很有礼貌,也向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你们来的真早,位置随便坐。”
虽然在私底下坐没坐相,但章一水起身招待人的时候体态没什么毛病,除了过黑的肤色略有减分,勉强能够上个玉树临风的大小伙子。
刚领着闵画坐下,闵琢舟就看见包厢门又一动,另一位嘉宾王文赫就领着方宸宸进来。尚未来得及打招呼,闵琢舟就看见王文赫在留意到章一水的那一瞬间,表情猛然变化,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精彩。
认识。
闵琢舟看王文赫这个反应,心中了然。
“我的水儿,你是被附魔了还是怎么回事,怎么黑成这样?”
王文赫被眼前这个帅气的大黑猴给惊呆了,眼睛非常具有喜剧意味地瞪得老大:“这也不是夏天啊,你咋焦了。”
“嘿怎么和你导说话呢?没想到吧王二儿,有一天也落我手里了!”
大抵是十分相熟的近友,章一水对上王文赫腰杆都是硬的,他骄傲地扬起自己黢黑的脸庞,说,“这是亚热带能晒出来的肤色吗,学渣。”
“不敢相信……”
王文赫收回自己险些脱臼的下巴,鉴于这是名义上季苏白组的场子,他也不愿太显眼,先是在室内环视一周,没瞅见季苏白,倒是看见了闵琢舟。
闵琢舟看他视线转到自己这里,十分得当地点了几分笑。
王文赫眼前暄然一亮,特别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无论是见到王文赫还是方宸宸,闵画都还挺高兴的,和小伙伴许久未见的小崽儿难得主动了一回,腼腆地挥挥手,邀这一组大小嘉宾一起坐下。
宸宸见到闵画也挺热络,两个小朋友手拉手坐在一起,王文赫就坐在了闵琢舟的旁边。
有关季苏白受伤失明的事情早就在微博上炸过几回,王文赫作为同一综艺的嘉宾不可能不知道。事发当天,他就已经发短信问过闵琢舟,后来也偶尔和他联系,问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也积极,没有被网上的风声带着走。
说到底,王文赫只是一起录过一期节目的嘉宾,在网络空前一边倒的情境之下支持他这件事,闵琢舟出乎意料之余,也十分感动。
虽说这个局是节目组为季苏白组的,但是王文赫很贴心地没有提那些,笑得春风拂面若无其事,仿佛从未见过网上的争议与评论。
天南海北聊了几句,王文赫想起屋子里还杵了个人,凑过去,对闵琢舟悄悄地交流情报:
“闵老师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是咱们新导,章一水。也是巧了,我和他从小一起打游戏长大的……你放心,这人该不靠谱的时候比谁都不靠谱,但是该靠谱的时候,也比谁都靠谱。”
章一水的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了,音调稍擡:“王二儿,你小声嘀咕我什么坏话呢?”
王文赫眨巴眨巴眼睛:“好话,我说好话呢,你是我新导,我不得好好巴结巴结你?”
章一水微仰着下巴,一句“这还差不多”尚未说出口,就看见王文赫相当大尾巴狼地露出一个笑容,贱兮兮地打开手机,调出相册找出一张照片给闵琢舟看,还悄悄地做讲解员:
“能认出来吗?就最左边,边上那个。”
闵琢舟垂眸,一张合照映入眼帘。
从衣着上看,这照片应该有几年了,画面中的人都穿着初中校服,背景也是学校操场,阳光勾勒出他们分明的轮廓,仿佛所有与美好沾边的词汇都能付诸于这张相片,一股难能可贵的青春气息几乎要从屏幕中漫溢出来。
照片中被王文赫提到的那个少年,长相清秀而乖巧,额前微长的刘海有点挡住眼睛,乌眸雪肤微黄的发,下颌棱角不算分明,有种俊秀过了头的柔美。
然而细看之下,闵琢舟忽然若有所思地擡起头,无声地打量了一眼章一水。照片上的人虽然和他现在的精气神相差甚远,但是五官肖似,分明是张开了的版本。
章一水:“……”
这位被晒得炭黑的年轻先生仿佛知道他们看的哪张相片一样,气得鼻子都歪了,“啪”得一拍桌子:“王文赫,你又到处散播我的黑历史!”
“天地良心,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可没说那个是你。”
王文赫先是癫癫地乐,看见气急败坏的章一水真的一边撸袖子一边往自己这边走,大有一种“餐会暂停,先解决私人恩怨”的架势,他才连忙讨饶: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水哥,哦不,尊敬的章一水先生,这里还有小宝贝在呢,咱不支持暴|力解决问题哈!你的体面呢?”
章一水也没想真怎么,但是吓唬人的架势还是到位了:“对上你要什么体面?”
王文赫笑嘻嘻地往闵琢舟的身后躲,双手无知无觉地搭在他身上:“闵老师救我!”
闵琢舟脸上浮起一点忍俊不禁,明明拉出去都是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凑在一起却成了灵长类的聚会现场,作为在场唯一的“文明人”,闵琢舟决定不参与到他们的战火之中,任王文赫来回躲,也没挥开。
正在他们三人凑在一打闹之时,谁也没主要注意到包厢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季苏白和裴彻一前一后走进来,望着眼前这幅场景,气息同时陈顿了一下。
“闵老师?”
明明是王文赫和章一水在打闹,但是季苏白却非常刻意地叫了闵琢舟的名字,他微微睁大那双“重见光明”的眼睛,问:“你们还好吗?这是在干什么呀?”
闵琢舟转头,脸上轻松至纯的笑意还没散去,便
仿若是想随时索吻的暗示。
裴彻看着闵琢舟那张漂亮脸蛋,瞳仁深处浮起一点难以下压的欲求,却又凝落在沉稳深邃的目光之中。
他并不想先开这个口,仿佛一旦开口就做实了“难经诱惑”的罪名,于是无声等着,等闵琢舟一个孟浪的起始。
大抵是今夜实在狼狈,裴彻如守护者一般降临的身影莫名在闵琢舟的心中挥之不去……或许大刀阔斧的解围和心照不宣的藏护,很难不让人动容。
于是闵琢舟眼神软了些许,流露出一种花花公子式的风流恣肆。
他如对方所愿攀上了他的脖子,游刃有余地伸出柔软的舌尖在裴彻的耳侧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吻迹,声音中糅着如梦似幻的深情:“我腰好了。”
这四个字就像是开闸放水的一个前音,裴彻的气息陡然加深,闵琢舟受伤这些天他忍得辛苦,还习惯做出一种正人君子的冷淡模样,不愿承认心中那求而不得的隐秘肖想。
还坐在沙发上,裴彻握着对方那把细腰反复亲吻,闵琢舟微微后仰想去拿东西,却反被裴彻搂的更紧,他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野火燎原的光焰,按住闵琢舟不允许他的逃脱。
闵琢舟擡手,温存而细致地描摹他的眼眶,低声哄着:“裴彻……放开我,让我去拿东西,嘶,你咬疼我了!”
裴彻揽着他的手根本没松,在闵琢舟锁骨上咬下一枚牙印后才姗姗擡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满脸绯色的男人,声音比平时哑:“琢舟,这里没有。”
闵琢舟一愣,猛然想起他们现在正在裴彻的办公套房里而并不在家中,这地方干净简约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确不会有那种东西。
“那不行……咱们回家再……”
闵琢舟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嘴唇就被裴彻叼住了,他那双深眸中冷淡尽褪,展露出一点野兽般疯狂暴戾的端倪。
就像是不容拒绝的暴君,裴彻俯在闵琢舟的耳边不容反抗地宣判:“你可以的,又不是没那么做过。”
闵琢舟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衬衫转眼间被强褪了大半,他紧紧按着裴彻,眉毛微微拧起,感觉自己心序错乱如急鼓,血液被有力地迸发到所有血管,有种上头的冲动醉意。
僵持片刻,他妥协地松开了裴彻的手,像是一种默许。
裴彻被他整得耐心全无,像是年轻的雄兽确认领地一样在他身上大肆征伐,错乱中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好像在响,但他并没有任何想去管它的意思,目光死死盯住闵琢舟,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吞吃入腹——
“呃……”
不知道被碰到了哪里,闵琢舟感觉到自己的腰际传来一阵扭曲的疼痛,他微微变了脸色,嘴唇被咬得很紧。
裴彻听见他的呼痛声动作终于停了,他两条好看的眉型中间被挤压出一道浅浅的“川”字,将温热的掌心覆在闵琢舟的腰上,语气异常沙哑:“我碰到哪了。”
弦满弓张蓄势待发,闵琢舟知道这时候叫停的威力不亚于给一只饿了多天的野兽闻了闻肉味又把肉扔走,于是咬了咬牙决定忍了,软言商量:“裴先生,轻一点。”
裴彻在绅士和人道之间稍作犹豫,仅仅一瞬间后就决定一鼓作气,只是手上的力道放轻了很多。但即使只有片刻的间隙,那被两人刻意忽略的手机铃声却见缝插针地挤进他们的注意力中。
马林巴琴的奏乐之声锲而不舍,终于斩断了那行将沉沦的缠绵气氛。
饶是情绪稳定如裴彻,此时也沉着脸色想要骂人了,他从沙发旁边的脚柜上拿起手机,大有一种把来电人调去塔里木盆地挖石油的冲动。
然而当他看见来电人的时候,表情却出人意料地平静下来,他盯住手机屏幕,眉头缓缓蹙起,半响才看了一眼闵琢舟,哑声说:“我去接个电话。”
闵琢舟平缓着自己的气息,以温柔的目光示意他随意。
闵琢舟并知不知道裴彻接到了谁的电话,但他那一瞬间沉静下来的眼神还是被他尽收眼底,就像清冷的月色逐渐远去,汹涌的潮汐复归于平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裴彻从隔壁房间出来,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衣衫不整的闵琢舟,走过去,无声帮他整理好了衣服。
“你是要出去吗?”闵琢舟伸手按住了裴彻为他整理领子的手,目光有些玩味,玩味下有几分隐而不发的冷清。
“有件急事。”裴彻不欲解释太多,“今晚你睡在这里,明天我会让人给你送衣服。”
闵琢舟舌尖无声舔过口腔内壁,却轻声笑了:“那我要穿成这样去开门吗?”
“我尽量回来,”裴彻被闵琢舟的描述整得有些不舒服,沉声说,“或者让他们把衣服打包好放在门外,你等人走了再开。”
“裴先生,很晚了。”
闵琢舟无声转了称呼,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如雾一般琢磨不通,眼中情绪意味深长,细究起来却是极冷。
六个字,或许仅仅是个建议,或许又是某种隐秘的挽留。
“嗯,我知道。”
暧昧的余温尚未散尽,裴彻的表情不像以往沉冷,但他眉目间有几分罕见的浮躁,心神漂浮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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