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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烟锁姑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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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76年,春寒料峭。

会稽山北麓的旷野上,三万越军严阵以待。晨雾如纱,笼罩着黑压压的军阵。青铜戈戟在微寒的春风中泛着冷光,战车辚辚,马匹嘶鸣,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薄霜。士兵们静默肃立,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勾践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披犀牛皮甲,腰悬“步光”宝剑。他那双眼睛异常锐利,像山涧觅食的鹰,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

十八年了。自公元前494年从吴国为奴归来,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睡在柴草之上,每夜必尝苦胆;这十八年里,他亲自耕田,夫人亲自织布;这十八年里,他颁布法令: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孕妇将产,报于官府,派医守之;生男赐酒一壶、犬一只,生女赐酒一壶、猪一头。越国人口在十八年间翻了一番。

是时候了。

“出发。”勾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将领耳中。那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冰一样的冷硬。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大军如黑色的洪流,开始向西移动。车轮碾过初春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辙痕。

范蠡立于勾践身侧,一身玄色深衣,外罩轻甲。他比勾践年轻几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如古井。作为越国上将军,他是这场战争的总策划者。看着大军开拔,他微微颔首,对勾践低语:

“吴人必以为我越国欲报会稽之仇,却不知这只是虚晃一枪。”

勾践转头看他,目光复杂。这个从楚国流浪而来的奇才,二十余年间已成为他最重要的臂膀。“文种已入楚?”

“已抵郢都十日。”范蠡答道,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今晨有信鸽传书。楚王虽疑,但吴国占其州来、钟离、巢邑,此仇不共戴天。只要我越军出现在楚境,楚国必响应。”

勾践展开帛书,快速扫过。文种的字迹工整中带着急迫,详述了在郢都的斡旋:楚王熊章对越国深怀戒心,但国相子西力主联越抗吴。最后达成的默契是,越军佯攻楚境,楚军佯追,做给吴国看。

“子西……”勾践将帛书在手中卷起,指节发白,“此人与伍子胥有旧怨,力主联越,倒不意外。只是楚王多疑,文种在郢都,如履薄冰。”

“文种有诡辩之才,必不辱命。”范蠡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太了解文种了,那个同样从楚国来投的策士,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保身之明。此次出使楚国,是文种自己请命,说“臣有说楚之策,必成”。可成事之后呢?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勾践沉默片刻,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吴国都城姑苏所在。十八年前,勾践在夫椒大败,仅剩五千甲士退守会稽山。为保社稷,他屈膝求和,入吴为奴三年。那三年,他给夫差喂马,为夫差尝粪,受尽折辱。那些日日夜夜,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一刻未停。

“夫差还在做他的霸主梦?”勾践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那嘲弄中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他太了解夫差了,那个骄傲的、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吴王,要的从来不是实利,而是虚名。为了一顶霸主的冠冕,他耗尽了吴国数代积累的财富。

“正是。”范蠡道,也望向西北,目光如炬,“黄池之会,吴王与晋争长,将吴国府库的黄金、珠玉、美人都运到黄池,以显国威。为在盟会上压过晋国,他令三军列阵,衣甲鲜亮,可那衣甲下,是空着肚子的士兵。为运粮草,征发民夫十万,农时尽误。”

勾践握紧剑柄,那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已被汗水浸得发黑。“那就让这场戏演得再逼真些。传令,入楚境后,凡遇抵抗,格杀勿论。烧三座村庄,做给吴国探子看。”

范蠡眉头微蹙:“大王,楚地百姓无辜……”

“战争没有无辜。”勾践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若戏不真,如何骗过伯嚭?如何骗过夫差?范大夫,你曾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范蠡默然,躬身道:“臣遵命。”

他知道勾践说得对。战争从来残酷,慈不掌兵。可看着勾践眼中那冰封的火焰,范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寒意。这个他辅佐了二十余年的君王,在仇恨的熔炉中炼成了一柄利剑,锋利,却也易折。

大军继续西行。越国多山,道路崎岖,但士兵们士气高昂。他们中许多是年轻人,只听说过十八年前的屈辱,未曾亲历。但父辈的仇恨已融入血液,他们渴望着用吴人的血洗刷国耻。

勾践坐在战车上,闭目养神。车声辚辚,将他带回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天。

……

“大王,前方便是楚境了。”御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勾践睁眼,前方山势渐缓,一条大河横亘——那是浙江的上游,过了河,就是楚国东境。楚军早已得到消息,在对岸列阵,旌旗招展,目测不下两万。

“按计划行事。”勾践下令。

越军开始渡河。楚军并未半渡而击,这是双方默契的一部分。待越军全部过河,楚将公子庆才下令进攻。两军在山谷间展开“激战”,箭矢往来,杀声震天,但真正的伤亡很少——双方都在保存实力。

战斗持续了半日,越军“溃退”,丢弃旗帜辎重无数。楚军“追击”三十里,然后扎营不追。

当夜,勾践在中军大帐召见诸将。

灵姑浮第一个发言:“大王,楚军今日之战,明显未尽全力。公子庆用兵,向来狠辣,若真打,我军左翼恐难保全。”

勾践点头:“楚国也在观望。他们要看我越国是不是真有伐吴之心,更要看吴国的反应。”他转向范蠡,“伯嚭那边,消息送出去了?”

“今晨已派出三批探子,故意被吴军抓获两人。”范蠡道,“他们身上带着我军入楚的详细军报,还有一封伪造的文书,写着我军欲与吴国结盟,共分楚地。”

勾践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伯嚭此人,贪婪而愚。见到此信,必以为我越国真要联吴伐楚,然后上报夫差,说我军威胁已除。”

“正是。”范蠡也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伯嚭收受越国贿赂十八年,早已深信越国依赖吴国鼻息而存。他需要这个‘功劳’,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所以,他一定会说服自己相信,越国伐楚是真。”

帐中诸将皆笑。笑着笑着,勾践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范蠡急忙上前,递上水囊。勾践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东西放入口中——那是一枚风干的苦胆。

苦涩在口中化开,勾践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那冰封的火焰。

“继续按计划行事。三日后,全军撤回越境。记住,要溃逃得像真的,要让伯嚭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诺!”诸将领命。

勾践挥手让他们退下,只留下范蠡。

帐中只剩二人,油灯噼啪作响。勾践忽然问:“范大夫,你说,此战若胜,越国能得几年太平?”

范蠡沉吟片刻:“若灭吴,越国当为东南霸主。然中原诸侯虎视,楚国狼顾,齐国鲸吞。太平……最多十年。”

“十年……”勾践喃喃,“够了。十年,够寡人整顿越国,训练新军。十年后,寡人要北上中原,与晋、齐争霸。”

范蠡心中一震。他早知道勾践志向不止于复仇,但亲耳听到,仍觉震撼。这个从屈辱中爬起来的君王,心中燃烧的火焰,足以燎原。

“大王,”范蠡斟酌词句,“灭吴之后,当与民休息。”

勾践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剑:“寡人等不了。”

范蠡默然。勾践的身体,他清楚。十年尝胆,十年忧思,早已掏空了底子。那咳嗽不是风寒,是心病。

“此战若胜,”勾践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寡人要筑台于会稽山,高百丈,上可摘星。寡人要站在那台上,让天下诸侯都看见,越国不再是蛮夷小邦,勾践不再是吴国奴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范蠡心上。

范蠡忽然明白,他辅佐的,不仅仅是一个复仇的君王,更是一个要用一生洗刷耻辱的魂灵。这个魂灵被仇恨驱动,也将被仇恨吞噬。

“臣,必助大王完成大业。”范蠡深深一躬。

勾践扶起他,手很凉:“范大夫,这十八年,苦了你了。待功成之日,寡人当与你共分越国。”

范蠡心中警铃大作。共分越国?这是君王能说的话吗?是试探,还是真心?他不敢接话,只道:“臣只愿辅佐明主,成就霸业,不敢有他求。”

勾践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帐外,夜风呼啸,如万鬼齐哭。

吴国,姑苏。

太宰伯嚭接到军报时,正在府中欣赏新得的越女歌舞。他体态臃肿,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显得格外精明。数十年专权,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楚国逃亡而来的落魄贵族,而是吴国实际上的执政者。

“越军犯楚?”伯嚭放下酒樽,挥手让舞女退下。丝竹声停,舞女们如受惊的雀鸟,低头碎步退出。

“正是,太宰。”信使跪禀,呈上军报,“楚军公子庆、公孙宽已率军追击,在冥地大败越军,斩首三千。越军溃退,丢弃辎重无数。”

伯嚭接过竹简,快速浏览,抚须而笑:“勾践这是自寻死路。楚国虽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越国区区弹丸之地,也敢招惹楚国?”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越军此举倒是解了我吴国南境之忧。传令沿江守军,不必紧张,让越楚两虎相争去吧。”

“诺!”信使退下。

伯嚭重新举杯,心情大好。他想起了十余年前,正是他收受越国贿赂,劝说夫差放过勾践,接受越国求和。那时伍子胥力谏杀勾践,以绝后患,是他伯嚭,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夫差。

“勾践已臣服,杀之不祥。且留其命,显大王仁德。”他当时如是说。

夫差被说动了。其实伯嚭知道,夫差要的不是仁德之名,而是征服者的快感——让一国之君为奴,比杀了他更满足虚荣。伯嚭只是投其所好。

这些年,越国进贡的珍宝美女从未间断。伯嚭的府库堆满了来自会稽的珍珠、玳瑁、象牙,他的后园有越女三十人,个个能歌善舞。越国弱小,依赖吴国鼻息而存,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状态。若越国真被灭,谁来给他送钱送女人?

“勾践啊勾践,你就好好和楚国纠缠吧。”伯嚭喃喃自语,一饮而尽。酒是越国进贡的“黄酒”,甘醇绵长,饮之如饮蜜。

有门客小心提醒:“太宰,越国近年整顿军备,不可不防。勾践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恐有异心。”

伯嚭嗤笑:“异心?他有什么资本有异心?越国兵不过三万,将不过范蠡、文种。我吴国带甲十万,战车千乘,夫差大王雄霸中原。勾践若敢反,弹指可灭。”

他放下酒樽,眼中闪过冷光:“倒是朝中,有些人总拿越国说事,想借机攻讦老夫。传令下去,凡再言越国威胁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诺!”

门客退下,伯嚭独坐堂中,把玩着手中的玉杯。这是越国去年进贡的“和氏璧”仿品,虽非真品,却也价值连城。阳光透过窗棂,在玉杯上流转,温润剔透。

伯嚭忽然想起一个人——伍子胥。那个老家伙,被他设计害死。死前,伍子胥厉声诅咒:“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夫差闻言大怒,将伍子胥的头颅割下,悬于胥门。可伯嚭每次经过胥门,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充满怨毒。

“老匹夫,死了还不安生。”伯嚭啐了一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化不开心中那点不安。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越国在南方,隔着一条浙江。十八年了,勾践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恭顺得像个孙子。可越是这样,伯嚭心中那点不安就越是滋长。

他想起了勾践的眼睛。十八年前,勾践跪在夫差面前,趴在地上,舔舐夫差的鞋子。伯嚭站在一旁,看到了勾践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臣服者的眼神,那是毒蛇的眼神,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不会的,”伯嚭摇头,对自己说,“勾践没那个胆子。就算有,也没那个实力。”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奏报,向远在黄池的夫差报告“越军犯楚大败”的“好消息”。在奏报末尾,他添了一句:“越王勾践,畏吴天威,不敢北顾,乃南侵楚以自广。此獠犬之吠日,不足虑也。”

写罢,封泥,盖印,唤来信使:“速速送入宫中,交予大王。”

信使领命而去。伯嚭重新斟满酒,唤舞女进来。丝竹再起,歌舞升平。他要在夫差归来前,尽情享受这太平时光。

同一时刻,姑苏台上。

西施独坐廊下,望着远处浩渺的太湖。她穿着素色深衣,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十八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再没有初入吴宫时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愁。

姑苏台高九丈,台上宫室连绵,飞檐斗拱,极尽奢华。这是夫差为她修建的,用了三年时间,征发民夫十万,花费国库大半。台成之日,夫差携她登台,指着万里江山说:“爱妃,这天下,寡人与你共享。”

那时她笑,笑中带泪。她知道,这高台是越国百姓的血汗,是她故国的耻辱。可她不得不笑,因为她是西施,是越国献给吴王的美人,她的任务就是让夫差沉溺美色,荒废朝政。

十八年了,她做得很好。夫差为她耗尽国库修建姑苏台、馆娃宫。吴国上下,无人不骂她是“祸水”,是“妖妃”。

可谁又知道,每夜侍寝后,她独坐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中是何等滋味?她恨这张脸,恨这具身体,恨自己。

“夫人,起风了,回屋吧。”侍女小声提醒。

西施摇头:“再坐会儿。”

她喜欢在这里独坐,因为从这里,可以望见南方。那是越国的方向,她的故乡。十八年了,苎萝山的溪水,浣纱的姐妹,还有那个清瘦的身影——范蠡。

她记得那个春天,范蠡来到苎萝山,说要为国选美。村里的少女都去了,她也被母亲拉着去。范蠡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很久,然后说:“就是你了。”

那时她十六岁,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她被带到会稽,学习歌舞礼仪。范蠡亲自教她,告诉她:“越国存亡,系于你一身。你要让夫差爱上你,为你痴狂,为你亡国。”

她问:“怎样让一个人爱上我?”

范蠡沉默良久,说:“真心对他好。”

她记住了。于是她真心对夫差好,为他跳舞,为他唱歌,为他笑,为他哭。然后,她真的爱上了他,这个灭她母国的仇敌。

多么讽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西施听得出是谁。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公子庆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年近四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与夫差相似的英气,但眼神更沉稳。他是夫差的庶弟,因生母地位卑贱,无缘王位,但颇有才能,在军中素有威望。

“夫人又在想家?”庆忌问,声音温和。

西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湖上的薄雾:“妾身还有家可想吗?苎萝山,怕是早就不记得有西施这个人了。”

庆忌默然。他知道西施的苦,这个女子,被自己的祖国送到敌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十八年了,她从未说过一句怨言,可那眼中的哀愁,一日深过一日。

“越军犯楚了。”庆忌忽然说。

西施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平静:“妾身听说了。越王也想称霸,犯楚也是常理。”

“常理?”庆忌摇头,“夫人真这么认为?勾践忍辱十八年,就为侵楚?楚国与越国无冤无仇,他何必去招惹强楚?”

西施转头看他:“公子想说什么?”

庆忌直视她的眼睛:“勾践要伐吴。犯楚只是幌子,为的是麻痹伯嚭,麻痹我王兄。”

西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公子多虑了。越国弱小,怎敢伐吴?”

“弱小?”庆忌苦笑,“夫人可知,越国这十八年,生了多少人口?铸了多少兵器?囤了多少粮草?勾践睡在柴草上,每日尝胆,这是弱小的国君会做的事吗?”

西施无言。她当然知道,范蠡曾秘密派人传信给她,让她留意吴国动向。可她从未将消息传出,因为每次看到夫差对她笑,她就硬不起心肠。

“夫人,”庆忌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越人,但你在吴国十八年。我知你心中有矛盾,但如今吴国危在旦夕,请夫人以实情相告——勾践,真有伐吴之心吗?”

西施看着庆忌,这个吴国唯一的清醒者。伍子胥死后,只有他敢直言进谏,也因此被夫差冷落,被伯嚭排挤。可他依然关心这个国家,这个即将倾覆的国家。

“有。”西施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勾践有伐吴之心,范蠡有灭吴之策。他们准备了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庆忌闭了闭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果然。王兄被伯嚭蒙蔽,满朝文武阿谀奉承。吴国……危矣。”

“公子打算如何?”

“我要面见王兄,陈说利害。”庆忌握紧拳头,“伯嚭必须除,越国必须防。若王兄不听……”

他没说下去,但西施懂了。若夫差不听,庆忌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清君侧,甚至……废立。

“公子,”西施轻声说,“伍相国前车之鉴,公子当慎之。”

庆忌笑了,笑容悲凉:“伍相国死时,我就在场。他仰天大笑,说‘我令汝父称霸,又立汝为王,当初愿分吴国予我,我不受,今反因谗言杀我’。然后对门客说‘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那时我二十三岁,吓得浑身发抖。可如今想想,伍相国说得对,吴国要亡,就亡在谗臣之手,亡在王兄的昏聩。”

他转身看着西施:“夫人,若有一日,城破国亡,你可愿随我走?”

西施愣住了。她看着庆忌,这个英武的男人眼中,有着她熟悉的炽热。十八年了,他常来姑苏,与她谈天说地,她从他的眼神中,早就看出了那份情愫。可她不能回应,因为她是夫差的女人,是越国的间谍,是注定要沉沦的祸水。

“公子,”她垂下眼帘,“妾身是大王的人。”

庆忌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决绝:“我明白了。夫人保重,庆忌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西施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滑落。

她想起范蠡送她入吴前说的话:“西施,你是越国的剑,要刺入吴国的心脏。”

可这把剑,刺入仇敌心脏的同时,也刺穿了自己的灵魂。

夜,夫差在宫中大醉。

“报——!”

信使的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信使满身尘土,扑跪在地,声音颤抖:“大……大王,急报。越国集结大军,号称十万,已破我檇李、御儿、固陵三城,兵锋直指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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