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粉兔子(2/2)
那天下午,爸骑车带我去了邻村的老庙。香烛味呛得人眼睛发酸,穿灰布衫的老和尚捏着我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这娃娃沾了点东西,他盯着我怀里的粉兔子,眼睛眯成条缝,是个没走完的路。
啥意思?爸的声音有点紧。
兔子里住着个影子,老和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个被车撞没的姑娘,死的时候穿着粉衣裳,手里还攥着只兔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低头看怀里的粉兔子,它的耳朵好像动了动,蹭了蹭我的胳膊,像在撒娇。
老和尚给了个黄纸包,让烧成灰拌在水里,给兔子下去。能送走最好,送不走......就离远点,别在半夜碰它。
回家的路上,爸一路没说话,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咔嗒咔嗒响,像在催命。我把粉兔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感觉它在里面轻轻动了动,像在呼吸。
按老和尚说的做了。黄纸烧的时候,火苗是青绿色的,烟打着旋往上飘,不散。灰拌在水里,浑浊得像碗泥浆,往兔子身上浇时,绒毛响,冒起阵白气,像是烫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敢碰粉兔子,把它放在书柜最顶层,紧挨着表妹的白色兔子。半夜醒来看,粉兔子的耳朵垂下来,搭在白色兔子的脑袋上,像在咬它的耳朵。
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可一周后的半夜,我起夜回来,迷迷糊糊中忘了老和尚的话,随手把掉在地上的粉兔子捡起来,往床上一扔。
十二点整,梦又来了。
这次我看得最清楚。红色的车停在斑马线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梳着马尾辫,手里抱着只兔子玩偶,和我的粉兔子一模一样。她冲我笑了笑,嘴唇红得像涂了血。
你看,她指着自己的脚,白色的运动鞋上沾着血,我走不了啦。
她的腿以诡异的角度弯着,裙摆下露出截惨白的骨头,像根折断的筷子。
跟我一起吧,她朝我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点黑色的泥,这里好冷,我一个人怕......
对面的还站在那儿,红伞掉在地上,伞骨断成几截。这次我看清了对面的脸——根本不是我,是那个穿粉连衣裙的姑娘,她正对着趴在地上的我笑,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白茫茫一片,像蒙着层雾。
我尖叫着坐起来,浑身的汗把床单浸得透湿。粉兔子就躺在我枕边,耳朵搭在我的脸上,绒毛湿冷,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眼泪。
书柜上的白色兔子倒在地上,一只耳朵断了,棉花从里面露出来,像团烂掉的雪。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粉兔子了。把它塞进床底的旧纸箱里,压上几本厚重的字典,又在箱子上放了盆仙人掌,尖刺朝上,像道防线。
可梦并没有停。
只要半夜醒来看时间,发现是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哪怕没碰兔子,也会掉进那个梦。有时是站在马路这边,有时是趴在地上,有时甚至是坐在红色的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穿粉裙子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斑马线。
我不想做这个梦了!我跟妈哭,眼睛肿得像桃子,把兔子扔了吧!求求你了!
妈看着我眼下的乌青,终于松了口。扔远点,扔到河里去。
爸找了个黑色的塑料袋,把粉兔子装进去,扎了三道结,又用绳子捆了几圈,像捆着颗炸弹。我站在门口看着,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东西在里面动,窸窸窣窣的,像兔子在挠袋子。
别看了,妈把我拽回屋,扔了就好了。
爸回来时,手里的塑料袋没了,裤脚沾着点泥。扔到下游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水流急,冲得远。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没做梦,也没醒。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在枕头上,落着点粉色的绒毛,细得像灰尘。
我心里咯噔一下,掀开床单看——床板缝里,卡着根兔子耳朵,浅粉色的,绒毛上还沾着点河泥。
它回来了。
我尖叫着把耳朵扔出去,妹跑进来,看见那根耳朵,突然地哭了:我的兔子......我的兔子也这样了!
她的黄色兔子躺在枕边,一只耳朵不见了,断口处露出的棉花发黑,像被水泡过。
我们赶紧去看表妹的白色兔子,它还摆在书柜上,两只耳朵都在,可肚子上破了个洞,里面的棉花被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层空壳,像张被剥开的皮。
妈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给舅舅家打电话,让表妹别碰那只白色兔子。舅舅说表妹昨晚也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有只手抓着她的脚往下拖,那只白色兔子就漂在水面上,肚子里灌满了水,沉不下去。
这东西邪性!爸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肯定没扔干净!
他又去找,沿着河边走了大半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破了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半只粉兔子的耳朵,绒毛被水泡得发涨,像块腐肉。
找到了,被挂在芦苇丛里。爸把耳朵扔进灶膛,火苗地窜起来,烧得响,冒出股焦糊味,像头发被烧着了。
那之后,粉兔子的碎片时不时会冒出来。有时是在我的书包里,有时是在妹的枕头下,甚至有次在饭碗里,沾着几粒米饭,像只缩成一团的虫子。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盯着天花板数纹路,生怕一闭眼就看见红色的车。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有点神经衰弱,开了些药片,可吃了也没用,只要到了半夜十一点,眼皮就像被粘住了似的,非要往梦里钻。
直到半年后,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兔子碎片都扔进灶膛烧了,又让妈把我的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连窗帘都换了新的。
粉兔子的绒毛没再出现过。
那个梦,也终于停了。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任何绒毛玩具。看见穿粉色衣服的姑娘会下意识地躲,听见汽车喇叭声就心慌,下雨时宁愿淋着也不撑红伞。
初二那年,表妹来我家,偷偷告诉我,她把白色兔子的空壳埋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埋的时候,听见里面响,像有东西在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窗外瞟,去年春天,那地方长出丛粉色的草,绒毛乎乎的,我妈想拔,一碰到就觉得手疼,像被针扎了......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笔。作业本上的墨水晕开,像朵粉色的花,在白色的纸上慢慢蔓延,像只兔子的影子。
有时夜里醒了,会下意识地摸枕头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团软乎乎的绒毛,耳朵长长的,能搭在肩膀上。
然后猛地想起那个雨天,红色的车,红色的伞,还有趴在斑马线上的自己,正和对面的对视。
粉兔子的绒毛,到底是它的,还是那个穿粉裙子姑娘的?
没人知道。
就像没人知道,那些被烧掉的碎片,是不是真的消失了,还是藏在某个角落,等着在某个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悄悄爬回枕边,用凉丝丝的绒毛,蹭一蹭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