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复入重围(2/2)
一个女子面对一个刺杀皇长子的逆贼,竟还有如此犀利沉静的目光,李冰心下倒是敬佩起眼前女子的胆色来,坦然一笑,“公主这袭绣缎应该是云水城的手艺罢,果然不凡。不论何时,都是平顺如水,流逸如云呢。”风舞愕然低头回视衣装,这才发现适才坠亭之时,衣襟已有些不整,左边香肩微露。面色顿时变的通红,连耳根都变的火热。见李冰笑吟吟的望着自己,面上现出一丝怒色,“口舌无德,言语浮滑,还不转过身去。”
李冰好意提醒,哪料她会发这么大的火,更得了一句“口舌无德,言语浮滑”的评语。虽然觉得未免小题大做,但毕竟她是女儿家,兼之地位尊崇,想来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微一皱眉,还是背过身去。
“好罢,你救了我,本公主又岂能不相信你。”李冰正自等的不耐,风舞突然出声,回答的却是李冰的前一问。李冰转过身来,心中大喜,此时身形既已暴露,在暂时安全之前便须得寸步不离的盯着她。否则若让她出声示警,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此刻她肯配合,自是省事的多。
风舞一笑,盈盈转身出亭,李冰正欲待伸手去拦,“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便是跟着我,尚有一线生机。”风舞目光投向东面高耸的风信塔,缓缓道:“当然,你亦可以制住我,只是我若在亭中稍有不妥,怕你也走不远。”李冰伸出的手登时僵在半空,风舞这番话正中要害。不能制住她,更不能让她轻易脱离自己视线。李冰这才发现自己这一现身,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此时被一个女子指东指西,却毫无办法,心中不禁有些着恼,冷道:“我看最好的办法便是任由你跌出亭外,届时宫中大乱,我自可伺机而出。”说罢自己也苦笑一下,即便是事先知晓会有如此后果,再选择一次,又怎能不出手相救?一时不忿说出这等话,未免有些小气了。
风舞长长睫毛一跳,低头默然,面上神情极是复杂。半晌突然抬头展颜一笑:“有些事既然发生了,便不可再改。”说着盈盈转身出亭,“宫中下人不敢抬头正视于我,你低头跟在我身后,应不会有人起疑。”
李冰苦笑摇头,微一沉吟,迈步跟上风舞。她欲助自己之心虽绝不可轻信,但目下也唯有此路可行。如若真让远举确信了自己藏匿西宫,李冰毫不怀疑他到时会下定决心,来一场掘地三尺的大围捕。
西宫,叹斯院,近黄昏。
李冰坐在紫檀木桌前,双眼微眯,调息着体内真气。虽然现下暂时安全,但李冰心中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身形既已败露,则西宫绝非久藏之地。适才在廊顶倒行已耗去不少真气,此时凝神调气,只待真气恢复顺畅,便要另寻他处。风舞静静坐在李冰对面,却也不发一语。一双美目时而看看李冰神色,时而不经意的望向屋外。
当窗外残阳从院中那棵青枫树梢降到屋顶的时候,李冰突然睁眼,双眸神光晶润,拍拍衣衫站了起来。风舞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之色,但转眼间便恢复了一贯的冷傲,“这便打算逃了么?”
李冰微微一笑,这位公主果真是冰雪聪明。拿起桌上云瓷斟了一杯茶:“蒙公主相助甚多,岂敢再行叨扰。这杯茶便算在下谢罪。”风舞一路上极为配合,离去前还要制住她,李冰心中倒是颇有些歉然。
举起茶水正待一饮而尽,杯中水波光芒一闪,晃了一下眼睛。虽然只是微光乍现,却足以令李冰登时倒抽一口冷气,此刻正值夕阳薄暮,而自己背西而坐,水中哪里来的反光?不动声色的走到东窗前,除了东院连绵的青色石瓦屋顶外,根本没有金铁之物可以反光。李冰背脊发凉,悚然惊觉自己又落入一个可怕的阴谋之中――适才一闪而逝的极有可能是兵器的反光。在自己凝神聚气的片刻内,怕是整个叹斯院都已布满伏兵。
自己目光未有一刻离开风舞,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一路上情景瞬间在心底一一闪过。是了,便在那时,李冰身形一震,突然想到关键所在:风舞整理衣襟,自己背过身去时,视线曾有片刻不在她身上。那片刻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对于一个聪明人来说,已足够做许多事情。比如说,在纸笔俱全的石桌上写几个字,而风舞先前遣走的两个贴身侍女自然会回来理清物品......
犹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冰本能的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西窗便在此时突然四分五裂,无数碎木挟着数道金光向李冰激射而来,随即一条人影顺势窜入。金光初闪,李冰便瞧那出正是吴子轩善用的金针,身形岿然不动,运起道缘诀全力拍出一掌,掌风炙烈霸道,登时将金针尽数激回。吴子轩显是没有料到李冰会不避而硬撼,迫近的身形登时一滞。李冰正待趁势逼近,忽而感应到一道微不可查的掌风袭向腰间,几已挨近肌肤。李冰大惊之下阴柔之气运前以做缓转,阳烈之气将原本蓄势向前的身形硬生生一扭。掌风堪堪擦着肌肤划过,传来丝丝寒意,腰间衣衫登时无声化为飞粉。这股偷袭的真气竟是极为阴诡霸道。
自己弱于招式,不可在屋中狭小空间缠斗,心念一动,身形顺势向门外逸去。
犁铧却并不追击,微一愕然后面上涌起一阵兴奋神色,自己这式阴絮劲发而无声,即便正面交手,死在这一招之下的成名高手亦不知其数,何况偷袭?李冰竟能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避过,反而激起他骨子里的野性。
李冰从房中窜出,尚未落入院中,眼前红影闪动,数条长枪配合精巧,刺向胸前。李冰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扭,堪堪从枪阵上滑过,甫一立定,不由怔立当场。近千狼疾军拥在院中,瞧方位布置,竟是用上了战阵。院外兵器在夕阳下光芒闪动,更不知伏着多少人。原本极大的叹斯院,竟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远举与郑梗面带戏谑冷笑,悠然立于一个方阵之后。
吴子轩与犁铧从屋中缓缓走出,将李冰前后夹在当中。李冰心中惨然,只是一时心软,便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的绝地,费尽了心机,到头来只换来个如此下场?面色微白,目光停在风舞那张艳若海棠的面容上:“公主当真是好心计,好城府。”语气中没有惊惶或者凶狠,甚至没有被人出卖后应有的一切情感,只是透着淡淡的失望。便是王宫中一个纤弱寂寞如是的少女,心计却也深沉的令人心寒,究竟是人住在王宫里,还是王宫住在人心里?
风舞冷冷的迎上李冰双眸,但目光甫一接触,却不由自主的将头扭向一旁。不禁又是气愤又是羞恼,一个倔强的声音在心中大喊:“我只是为亭第报仇,这等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怕他作甚?”
但同时亦有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在轻声低叹:“他若不是为了救你,又岂会是现下这般境地?到了此时仍这样温和清澈的眼神,又怎舞得起那等阴谋小剑?”风舞心中又是一刹那的恍惚,复仇的快感在瞬间突然变的如云烟般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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